当吴泳铭在9月正式接任阿里集团CEO，中国三大电商巨头完成了新一轮的掌舵人更迭。2020年，CTO陈磊接替黄峥成为拼多多CEO，次年又荣升董事长；京东则在2023年5月迎来CFO徐冉，接棒徐雷成为新任CEO；而阿里巴巴的变革更为深远，”十八罗汉”重聚，蔡崇信出任集团董事会主席，吴泳铭则身兼多职，同时担任集团CEO、淘天集团董事长和阿里云掌门人。拼多多与阿里在应对变革时展现出相似之处：均由CTO背景的领导者执掌CEO职务，且吴泳铭与陈磊均出生于70年代。相较于前任的聚光灯效应，这些新任领导者更显低调内敛，内敛沉稳是他们留给外界的共同印象。尤其是吴泳铭，自远离阿里一线后，虽名字始终位列阿里合伙人名单，却更多以投资人的身份活跃公众视野。作为技术出身的他，始终被视为马云的忠实追随者。2007年创立阿里妈妈后，他逐渐转型为管理者角色；五年后，在马云选择新任CEO时，吴泳铭一度成为外界最期待的人选。当年马云与李翔的万字长谈中，曾盛赞张勇和吴泳铭等年轻一代已趋于成熟，这场对话至今仍对理解马云的管理哲学有所启发。马云经历过2011年的至暗时刻，在2012年选择修身养性，2013年终于向年轻团队坦诚外界误解：”小李啊，在这个社会上……你没有到达过8000米以上，你不知道空气有多么稀薄。你真的爬到了8000米以上你会想老子怎么这么傻，跑到这上面来。你信不信？” “高处不胜寒”，正是当年马云内心的真实写照。而今的吴泳铭，又会作何感想？
技术思维底色
技术工程师，一直是吴泳铭在阿里早期的鲜明标签。创业初期的阿里拥有四位技术工程师，吴泳铭便是其中之一。1997年，《电子与电脑》杂志8月刊载了一篇题为《用 Borland Intrabuild 在 Web 上开发数据应用》的文章，作者正是吴泳铭。彼时他正追随马云创办中国黄页，文章旨在向当时的技术开发人员，尤其是从事Intranet开发的程序员，推荐Borland公司新推出的Web开发工具。吴泳铭以设计简单人事系统为例，展示了Intrabuild如何实现可视化数据库设计及多数据连接支持。彼时阿里尚未成立，吴泳铭对技术的探索已可见一斑。阿里成立后，吴泳铭出任技术总监。阿里的技术发展经历了从依赖外部商业软件，到拥抱开源，再到发展自有技术乃至云计算的演进过程，而阿里技术的开源生态建设，离不开吴泳铭的积极推动。曾担任阿里云CTO的章文嵩曾撰文回忆，2010年3月，他力劝时任淘宝CTO吴泳铭推动开源，因为淘宝拥有丰富数据，开源既能展示技术实力和开放性，也能吸引更多人才，为迎接未来技术挑战做好准备。”吴泳铭对开源非常了解，也很支持开源，欣然同意。”于是，2010年6月淘宝将TAIR开源，成为阿里对外开源的首款软件，随后又开源了基于对象的分布式存储系统TFS（Taobo File System）。开源活动迅速得到淘宝其他技术部门的响应，最终带动全阿里技术部门参与，两年内开源上百款自主研发软件。”阿里是在开源中受益的”，章文嵩表示，开源吸引了大量人才加入，为阿里后续系统改进奠定了基础，人才的聚集也为阿里云计算的快速发展提供了动力，”开源生态是云计算发展的重要推动力量，不断推动云计算的进步和发展。”如今云计算已成为互联网企业深入行业的必争之地，吴泳铭也接替张勇成为阿里云掌门人。技术背景人才的一大特点，是倾向于用技术项目管理手段解决复杂的人性问题，他们更习惯用技术逻辑验证假设，而非主动进行延展性解释。吴泳铭在阿里早期历史中的表现，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并不张扬，与当时阿里巴巴集团参谋长曾鸣形成了鲜明对比。2011年阿里发生第二次组织变动，淘宝拆分为一淘网、淘宝网和淘宝商城三家独立子公司，分别由吴泳铭、姜鹏和张勇出任总裁。吴泳铭负责的一淘网，本质上是挑战百度搜索的市场定位。他要以”一淘”品牌打造覆盖PC端与无线端的全网消费者一站式网购入口，同时开放淘宝营销体系（淘宝联盟）到一淘平台。一淘的挑战在于如何构建一个面向全网的公正客观信息分享平台？同样是元老级人物，曾鸣对这一问题的解释颇具夸张色彩，他说集团内部对一淘的KPI考核已经达到”要看淘宝在其信息服务中所占的权重是不是足够低”的程度；而吴泳铭则态度平静，对外解释”公正客观”时表示：”这没办法定义，我们独立出来做搜索，就是为了保证搜索公正性。”一淘后来的发展并不尽如人意，尤其是在淘宝和天猫的对比之下。
老人用新事，新人用老事
奠定吴泳铭在阿里地位的重要基石，是他于2007年带队创立的阿里妈妈。阿里妈妈是阿里巴巴创立后的第二个名字，直到筹备创立广告交易平台时，才在吴泳铭团队的提议下正式启用。阿里妈妈抓住了网络广告兴起的机遇，为中小网站站长提供免费广告发布平台，并通过销售团队收取佣金。”马云一两周会来看一看，他最关心策略问题。”吴泳铭当时回忆说。这也是他从技术人转型为管理者的开始，”做业务跟做技术很不一样。做技术的时候会感觉到，看这一个产品看得很全面，或者觉得这样产品的设计很不错。但是实际上，到客户这儿，对公司的要求和产品的要求有很大差距，要在市场上摸爬滚打之后才能体会。我们鼓励更多后台的人每一个月都要固定的出来拜访客户。”一年后，淘宝与阿里妈妈合并，吴泳铭成为新公司副总裁。在之后的多年里，阿里妈妈持续为淘宝卖家服务，通过营销广告和佣金等收入为阿里输血，一度占据阿里总营收的半壁江山，但2022年之后收入开始下滑。如今回望，2015年成为张勇和吴泳铭命运的转折点。张勇扶摇直上，从集团CEO晋升为阿里二号位，三年后成为董事局主席；而吴泳铭则选择淡出阿里，成立元璟资本成为投资人。一切变化的起点，源于马云十年前开始逐步放权。2013年5月起，他不再担任集团CEO，选择陆兆禧接班。在此之前，阿里已启动第三次组织架构大变动，在七大事业群基础上进一步分散为25个小事业部，朝着更加扁平化的方向变革。变革后的张勇和吴泳铭依然活跃在台前，作为九大事业群高管之一向陆兆禧汇报工作，吴泳铭统管无线事业部、旺旺与客户端事业部和音乐事业部；张勇分管天猫、物流、良无限（全供应链管理）和航旅等核心事业部。在陆兆禧接替马云成为集团CEO前的几个月里，外界一度猜测吴泳铭会是最佳人选，因为马云鼓励年轻同事站出来担当，而吴泳铭是阿里巴巴最年轻的”十八罗汉”之一。尤其在2013年初的采访中，马云对当时年轻团队的培养心得，至今仍耐人寻味。他回顾拆分淘宝的决策时公开点名70后的张勇和吴泳铭：”你看今天，把淘宝解散了，淘宝反而增长得更快，发展得更加舒服。我们又出了三丰（姜鹏）、张勇、吴泳铭，一大批人，雨后春笋般在公司出来。三丰一个人的业务就抵过了当时老陆在淘宝管的业务。这样人才就起来了。”谈到阿里对年轻人的培养，马云说对年轻人最好的培养就是让他们自己做决定，这解释了当时他为何很少回公司，这是刻意为之，”我觉得我们今天，吴泳铭、三丰、王帅、张勇这帮人，他们越来越成熟。”更重要的是，马云当时总结的用人法则，后来成为互联网行业备受学习的方法：”老人用新事，新人用老事。老人去做新事，新人去做老事。颠覆性的行业，新人用新事。非颠覆性的行业，新人做老事，老人做新事。”而谈到当时尚未成为集团CEO的陆兆禧时，马云评价他”务实比较厉害，务虚不够”：”虚的事情要实做，实的事情要虚做。这是对一个人的不同训练。比方说老陆，淘宝高速增长，老陆刚好顺势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代。什么时代就用什么样的人。再到一个时代就开始务虚了。老陆就缺口气了。那就练练虚去。虚实都能的人，才可以……只是你们看到的时候，老陆刚好被放在实的位置上去了。”表面看似是批评陆兆禧，表扬张勇、吴泳铭年轻一代，实则五个月后马云还是选择了陆兆禧担任CEO。这种用人不拘泥于常规的做法，也体现了马云的用人逻辑：不被束缚于人，不因人而僵化，不让人才滞后于战略。这也是后来外界总结的，阿里第三次组织架构调整的目的之一：抑制体系内部斗争带来的内耗，避免中高层形成小团队，进而加强”中央集权”的掌控。这与今天的阿里形成了鲜明对照。十年前，组织变革是为了适应时代需要；而十年后，”1+6+N”转型控股集团同样是为了适应需要，只是从集中走向了放权。那么，这个时代的吴泳铭是务实还是务虚呢？
第一把火，烧哪里？
吴泳铭曾淡出阿里，但始终在阿里合伙人名单中。2014年阿里赴美上市时，首次公布的合伙人名单中，当年创业的”十八罗汉”中仅有7人进入，分别是马云、蔡崇信、吴泳铭、彭蕾、戴珊、金建杭和蒋芳，在合伙人中占比不足三分之一。五年后，来到港交所的阿里披露的合伙人名单中，”十八罗汉”只剩6位，缺席的金建杭已退休。合伙人名单随着阿里的发展而变化，比如2019年成为合伙人的蒋凡，因2020被爆绯闻而从名单中消失，但在2023年又重新回到。创业元老的身份、技术背景的功底，以及马云的信任，共同构筑了吴泳铭开启阿里新时代的三重靠山。在9月12日吴泳铭回归的阿里全员信中，重新回到创业心态是重要一面，他提到了阿里的战略重心，就是”用户为先、AI驱动”，并且要对三类业务加大战略性投入：一是技术驱动的互联网平台业务，二是AI驱动的科技业务，三是全球化的商业网络。”用户为先”这个说法非常直接，这与马云在今年6月阿里内部会议上提到的说法类似，淘天集团未来的三个方向是：”回归淘宝、回归用户、回归互联网”。一定程度上，回归用户和用户为先可以理解为，面对拼多多和抖音、快手等直播电商的攻势，守住阿里过去的核心价值。吴泳铭的”AI驱动”则强调出未来阿里创新的一面，这也与吴泳铭技术出身的背景息息相关。比起张勇时代的三大战略”消费、云计算、全球化”，技术的力量被强化。简言之，云计算是基础，AI在云计算之上构建出更大的可能性和创新机会。从目前看，吴泳铭身兼重担，他不光是阿里巴巴控股集团CEO，同时继续兼任淘天集团董事长，而在张勇离开之后，吴泳铭还担负起阿里云智能集团代理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这一角色。三位一体，换阵变革，外界最大的期待就是，吴泳铭会最先在哪个角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又会把第一把火烧在哪里？答案很可能是阿里云或是淘天集团。因为阿里开启的”1+6+N”组织变革，意味着阿里巴巴集团成为所有业务的后盾，而推向前台的各大业务板块主体，被赋予了独立自主的决策体系，比如云智能集团的CEO需要汇报的不再是阿里集团，而是云智能集团的董事会。至于退后一步的阿里控股集团，未来最重要的三件事是：一是支撑协调各业务集团发展，二是成为新技术的发现者和推动者，三是成为创新业务孵化的大本营。简言之，阿里大家长给支持，放手让孩子自己长大，同时也找出下一个好苗子。本质上说，阿里控股后两件事跟吴泳铭的投资经验一脉相连。在他主导元璟资本的八年中，触角遍布硬核科技、工业智造、产业数智化、医疗科技、跨境出海等领域，投出了理想汽车、涂鸦智能、聚水潭、思必驰等超过130个创新项目。但这都已成历史，诸多项目都是阿里离职员工的创业项目，而吴泳铭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在阿里内部可以开出怎样的花，这并非一日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