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鳌太线”这一户外路线频频成为社会焦点，尤其是今年元旦期间发生的5人违规穿越事件，其中3人不幸遇难，引发广泛关注。救援人员透露，这些遇难者仅携带极少的装备，连基本的保暖设施都难以配备，这种“极限轻装”在资深户外爱好者看来无异于自杀行为。要知道，这个季节在北京街头行走都足以让人瑟瑟发抖，更不用说鳌太线的严酷环境。
对经验丰富的户外人而言，鳌太线的事故早已不是新闻。这条线路几乎年年都有悲剧发生，却始终未能引起足够重视。往年事故多局限于小范围讨论，而今年却连不常爬山的人也耳熟能详。在这场舆论风暴中，一位名为@神秘园 的创作者意外走红。他在1月6日发布的鳌太线视频，在B站一个平台的播放量就突破1000万。甚至出现了“非法穿越鳌太线，活下来罚款5000元，死了能上神秘园”的调侃，足见其影响力。
@神秘园 起号五年多，最初以空难题材为主，虽然流量不错，但始终未能大火。直到最近两年，他开始更新潜水、探洞以及户外徒步等与个人更相关的事故内容，流量迎来爆发式增长。@神秘园 的视频风格冷静客观，不煽情不博取流量，只是真实还原每一起事故的细节（大多基于相关报道）。他的走红不仅源于优质内容，更与中国户外运动的爆发期高度契合。
疫情后，徒步、露营、攀岩、潜水等户外运动开始被年轻人追捧。徒步爬山因门槛低、易出片，成为最热门的运动之一。武功山、南太行、桦皮岭、东灵山……在社交媒体上，凡能“出片”的山头，皆成打卡圣地。无论寒冬酷暑，社交平台上“一亿人在爬山”的感叹屡见不鲜。
户外热潮本是好事，但人性中的攀比却总欲作祟。雪山日出、丛林越野、穿越秘境，配上一句“此生必走XXX”的文案，远比上千字的装备清单、风险预警更易获得点赞。这就导致相当一部分网友为了流量，刻意突出风景的壮美，却有意弱化户外运动背后的风险。
前年冬天，笔者去了一趟桦皮岭，被满山头的人潮深深震撼。零下20多度的天气，风如刀割，十几公里的山路，被几十支商业队和大量小团队挤得水泄不通。更让人无语的是，很多人都明知道这场看雪旅程雪深没脚，却仍有相当一部分没带冰爪，下陡坡全靠“屁降”。侥幸没出事，便欢声笑语;可如此环境+大量“小白”，不出事才是偶然。
当然，这种“网红山”和鳌太比，风险系数小得多。正因如此，为了获得更多点赞，越来越多人开始涌向人迹罕至、更危险、更具挑战性的“秘境禁地”。鳌太、狼塔、珠峰东坡、冈仁波齐、夏特古道等高危线路，竟成了不少人的“户外首秀”。在这种蜂拥的情况下，别说是这些危险地方，哪怕是城市周边的山，也会出问题。这也是近些年悲剧接踵而至的原因。
要知道，这些不卖烤肠的山，不是旅游景区。出了事，救援极其困难。哪怕是深圳市郊的望郎归，都因在非开放景区，出现过多次事故。
爱凑热闹的现代人其实，早在@神秘园 出现的十几年前，国内户外论坛就已遍布鳌太攻略与亲历者访谈。@神秘园 的内容，大多是对这些历史信息的重新剪辑与讲述。他自己也在采访中自述:“我并非网上传说中的户外‘强驴’，勉强算是个户外运动爱好者，但我从来没有去尝试过冒险，更没爬过雪山，也从来没去过鳌太线。”可为什么这些事故当年无人关注，如今却引爆全网?答案很简单:如今的传播方式和受众，都发生了重大变化。
过去，能搜到这些论坛的，基本都是多年户外玩家。这群人数量相对较少，经验更丰富，因此出事的概率和人数，自然比现在低。而且，即便真的不幸出事，受限于传播渠道，事故大多只在小圈子内流传，很难被大众知晓。现在不一样了，玩户外的人越来越多，门槛越来越低，出事概率和人数自然大幅上升。再加上社交媒体将每一起事故无限放大，小事也能燎原，最终弄得人尽皆知。
更大的问题是，当前的社交平台催生了一种“热点依赖症”，让我们觉得现在的人格外“爱凑热闹”。徒步火，就扎堆爬山;鸡排哥火，就排队三小时;最近还有人炒作“呆呆家门前的土能转运”，二手平台公然叫卖“发财土”，每两标价66.66元至888元不等。这些事在多数人看来简直不可理喻。可无论我们能否理解，这种荒诞就是现实。也正是在这种氛围下，很多人看完@神秘园 的内容后，非但没有得到警示，反倒将其当作“徒步攻略”。水窝子、飞机梁、九重石海……这些鳌太地标，因他的视频被很多人记住。很多网友调侃，看完@神秘园 的视频后，把每一个细节都背了下来。
面对热度反噬，@神秘园 已决定停更鳌太相关内容。一来，是因为相关内容已经做了三期，该讲的都已讲透;再有，他也不想再助推鳌太的热度。他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坦言:“我的本意是希望大家能通过看我的视频对户外和自然多一些敬畏之心，而不是成为我视频中的主角……我认为，网友看了我做了这么多期视频，应该早已经打消了这种冒险作死的冲动才对。”可谁曾想事与愿违:“这一方面增加了我的知名度，一方面也增加了鳌太线的知名度。这让我感到警觉，并进行反思，决定不再做鳌太线了。”
可惜，即便他不再更新相关内容，这股热度也不会轻易退去。自媒体会跟进，权威媒体会报道，算法依旧会推荐。而最根本的是，该凑热闹的人，依然会去。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无解困局。
面对频发的户外事故，很多人都在追问谁该负责:是发布攻略的网友?推内容的平台?还是盲目跟风的个体?雪崩背后，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生态中的每个角色都有瑕疵，却都难以独自承担全部责任。比如，我们很难怪单纯分享风景的驴友——“我发我的，谁让你去呢?”更多人会指责社交平台的算法、推荐机制。平台当然有大幅优化空间，这两年许多户外帖子会被标注为“该地存在风险”，但平台也不能把所有户外、有风险的内容都封掉吧?
甚至还有些无理取闹者，反过来怪罪@神秘园 这样的科普分享者，认为他们把专业论坛里的信息讲得太明白，把散落在角落的内容整合得太细致。这些人咋看不到@神秘园 们，对你们的警告呢?「克劳锐」想问一句，Alex Honnold的《徒手攀岩》都上了大荧幕，为啥很少有人效仿?还不是因为攀岩技术门槛太高、风险之大又显而易见。所以，问题不在内容本身，而在接收者自己的判断。成年人需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要总怪别人。非要把别人的教训当作自己的行程，那就必须做好充分准备;否则，悲剧只会循环上演。
结语走进自然，靠的从来不是一腔热血，而是扎实的体能、系统的知识、完善的装备，以及对生命的敬畏。山不会因你的热情而温柔，风雪也不会因你的梦想而停歇。唯愿大家都能如@神秘园 所祝愿的那样:“平平安安，成为自己人生中的主角，而不是‘神秘园’中的主角。”这句话，值得每一个想出发的人，默念三遍。
